乾隆年间有一起“蹊跷”的冤狱
(2021-11-25) 新闻来源:法治周末 
发刊日期:2021脛锚11脭脗25脠脮> > 总第126期 > 12 > 新闻内容

■品读寄簃公

沈厚铎

  清末修律大臣沈家本所著的《叙雪堂故事》,记录了山西巡抚勒保的一份为代州平民孟木成冤案请命的奏折。

  乾隆五十一年九月,勒保刚从兵部右侍郎转任山西巡抚。到任不久,有一名叫孟鹏程的代州人到巡抚衙门击鼓鸣冤。勒保立即升堂审理。

  孟鹏程递交了状纸,并说:乾隆四十九年三月份,孟木成扎伤张光裕致其身死一案,自己为目击证人。但是,他并不知道张光裕与孟木成因何起衅,也不知道张光裕身死是否确因被孟木成扎伤,更没有将张光裕尸体背送到沟内的情节。

  孟鹏程喊冤道:案卷记录的证词,都是自己害怕刑讯的“诬招”。现在孟木成被问拟死罪,都是因为他“诬招”造成的。感到良心过不去的他,不得不把事情原委申明,请大老爷明查。

  听了孟鹏程的申述,勒保就调出原卷仔细查看。勒保在奏章中描述了卷中记录的案件情由:代州人张光裕向孟木成借钱未还,就把自己的土地立订契约抵偿给孟木成。在抵押的土地旁边,有一片荒滩地,并未在抵偿土地范围之内。孟木成于乾隆四十九年春,开始在荒滩种植茭禾(茭白禾苗)。张光裕发现后,告诉孟木成,滩地不在抵偿土地范围之内。孟木成答应,丈量清楚就退还。

  当年三月二十八日晚,张光裕醉酒之后,到孟木成的店铺内混骂。店铺伙计崔晸把张光裕劝回。到了二更时,张光裕又到孟木成家,孟木成把张光裕让入书房。可张光裕还是詈骂不止,愈骂愈凶。二人于是互相揪打起来。

  孟木成顺手拿起一把刀乱扎乱划,致伤张光裕颔颏、耳根等处倒地。孟木成的父亲孟宗道和家中工人孟鹏程听到声音,赶过去看到张光裕受伤,感到无法处置。

  孟鹏程起意,把张光裕背送他处,希图隐瞒。孟木成就请孟鹏程将张光裕背至郝家湾沟。

  张光灿寻找到苟延残喘的张光裕,于是到崞县报案。县衙还未及验伤、侦讯,张光裕旋即殒命。崞县衙署根据前情,由司审办将孟木成按照“殴杀人律”判以绞监候、孟鹏程照“不应重律”拟杖八十。

  崞县知县高虞祥将案件报送知州,代州知州吴重光接案,升堂审理,随即报告当时省巡抚农起。

  农起于乾隆五十年五月,奏呈刑部。之后,得到谕旨:“孟木成依拟应绞,着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钦此。”没想到,农起还没来得及执行,就一命呜呼了。

  农起死后,伊桑阿从直隶布政使升迁山西巡抚。乾隆五十一年,伊桑阿将孟木成拟入秋审情实,准备汇册具题。还没办就,六月伊桑阿的父亲去世,他于是请假回家办丧事去了。继任的福崧,临时从浙江巡抚迁调山西,结果也还没来得及办事,当年九月就因贪污罪被革职。

  于是,就有了勒保九月升迁山西巡抚的谕旨。

  勒保读完关于孟木成的案卷,立即下令司监提审孟木成。孟木成到堂就开始喊冤,所供述的情节,与孟鹏程所呈申诉状无异。

  抚台勒保认真审查此案,发现孟木成扎伤张光裕倒地之后别无证见,只有孟木成之父孟宗道和孟鹏程二人是目击者。而且,是孟鹏程提意将张光裕背送至郝家湾沟内,希图隐瞒,所以孟鹏程才是案中要证。

  勒保大人分析:“从前定案时自必因其指证确凿,毫无疑义,是以将孟木成拟抵具题。如果畏刑诬服,何以事隔两载,不特并无一人翻控,即孟鹏程亦无一言申诉?且当本年秋审时,孟木成又不自行鸣冤,直至今日始据孟鹏程代为呈辩,其中必有贿嘱翻异情事。”他认为:“人命重情不厌详慎,自应彻底究明,以成信谳。”

  正在开始提审相关人犯,进行证质、讯问期间,勒保接到了刑部发来的秋决部文。孟木成一犯也在勾到文内,理应依部文处决。

  勒保在奏章中说明:“臣因案关出入,未便递行处决,致有冤抑。”所以,他“现将孟木成暂缓行刑,一面星飞提集人犯,逐一严加讯究。如审系虚捏,即将孟木成立行正法,并将孟鹏程从重治罪,以示惩儆。倘另有别情,臣亦即据实具奏,请旨究办”。

  勒保奏章送到刑部后,对皇上已经勾决的案子,刑部自然不敢擅断。很快,奏章转呈乾隆皇帝弘历。

  乾隆五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弘历在阅看的奏章上批复:“甚是,即有旨谕。钦此。”也就是同意了勒保对孟木成暂缓执行的请求,并且另外还有旨谕。

  同日,弘历就发上谕,指出:据勒保奏,到任后,有代州民孟鹏程呈称,孟木成扎伤张光裕身死问拟绞候一案,从前指他为证,是畏刑诬认。其扎伤致死张光裕,他本人并不知情,他的申明是合理的。现在孟木成一犯奉到部文,虽然已经勾到,但既然案关出入,未便遽行处决,致有冤抑。勒保请将孟木成暂缓行刑,提集犯证、严讯确实后,再行办理的要求,是正确的。

  弘历指出:这个案子,孟木成扎死张光裕之后,从前定案时,是因为孟鹏程指证确凿,所以将孟木成判为抵命处死。现在,孟鹏程又以因为他作证是畏刑诬认,所以代孟木成呈辩伸冤。其中,恐怕尚有别项情节。

  人命重情不可不彻底究讯,以成信谳。但事隔两载,孟鹏程并无一言申诉。本年秋审,孟木成又不自行鸣冤,直至此时,孟鹏程方为其辩诉,亦难保无贿嘱翻异的情节。如今,勒保巡抚提讯各犯,如果孟鹏程所控属实,自应即为平反,以申冤狱。若审系虚捏,即将孟木成即行正法,并将孟鹏程从重治罪,以儆刁顽。

  根据弘历的指示,勒保组织了认真的审理和检验,认定张光裕尸身并无刀伤,不是孟木成扎伤致死,当然也就没有孟鹏程背走张光裕的情节。于是,勒保把再审的结果,报告刑部,转呈弘历。

  当年十二月十五日,弘历就此案发下上谕:“据勒保奏,孟木成扎死张光裕一案,检明尸骨并非刀伤一折。此案原因孟鹏程指证确凿,是以将孟木成拟抵。今孟鹏程既以伊作证之处系畏刑诬认,代为呈辩伸冤,而检验尸骨并非刀伤身死,其中必有别情。”

  至于是什么人在作祟,也应该调查清楚。于是,弘历派遣刑部侍郎姜晟带着精明能干的司员和经验丰富的仵作前往会同调查,要求必须秉公审理,定拟之后具文呈奏。

  弘历指示:“其所参相验不实之崞县知县高虞祥,承审错误之原任代州知州吴重光,均着革职。该侍郎会同该巡抚一并严审究办。”这就是说,从初审的崞县知县高虞祥、接审的代州知州吴重光,直到陕西巡抚及刑部受理的侍郎全部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当然,那位过世的巡抚农起是无从惩治了。回家丁忧的巡抚伊桑阿,也应该是幸免了的。

  乾隆五十二年二月初五日,姜晟等再次检验张光裕的尸骨,其伤实并非刃伤,也不是孟木成殴打致死。审明孟木成确是被冤诬。姜晟、勒保等立即拟议具奏:“孟木成一犯不应仍行监禁,请旨释放。”很快,他们得到了弘历“依议”的圣旨。孟木成冤案终被平反。

  对这通奏章,沈家本未加评论或按语,但从中不难品味其选录这通奏章的用心。他历来嫉恶如仇,尤其对讼狱中的不公正,甚至草菅人命更是痛恶至极。同时,他也对莘莘草民的伸冤之路极为同情。

  在初到秋审处主持工作时,沈家本还为叙雪堂拟定了这样一副对联:“叙雪本来难,维能曲意平反累累者,已受十分苦楚;饮冰当共勉,要在虚心推鞫兢兢哉,勿存一点伪私。”其中,既表达了对百姓艰难申诉的深深同情,也对司法审判人员提出了要求。

  而前文所述那通奏章,直接证明了当时刑讯制造冤狱的现实。这或许就是沈家本在司法改革中坚决废除刑讯的动因之一。

   (作者为沈家本四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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