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5亿人感染的西班牙流感,有毁灭亦有成就
(2021-11-25) 新闻来源:法治周末 
发刊日期:2021脛锚11脭脗25脠脮> > 总第126期 > 12 > 新闻内容

“另一场流感的全球大流行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它会杀死1000万还是1亿人,则取决于它将出现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

 1918年,美国奥克兰,来自美国红十字会的志愿护士在用作临时医院的奥克兰市立大礼堂照顾西班牙流感病人。视觉中国

■书名:苍白的骑士

 作者:【美】劳拉·斯宾尼

 译者:祁长保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王小芳

   “苍白的骑士”,书名有些抽象。以至于这本书起初并未引起笔者太多的兴趣。难怪有人说,题目是一篇文章乃至一本书最重要的部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相关的工作经历——2020年2月至4月,我被派到湖北武汉参加防控工作,之后随着疫情起伏间断参与防控至今——促使我打开了它。

  对于西班牙流感期间发生的许多事件,书中有着细致入微的描述,而对流感和其他事件关系的辩证分析,以及作者所持的相对客观的态度,也十分引人关注。这本书既不能“速食”,也并非“快餐”,而且,西班牙流感的全貌目前仍无法被学界完全廓清。但其仍可被称为一本讲述西班牙流感的百科书:疾病的命名、病毒的溯源、流行病带来的悲剧和戏剧性事件,以及国家的兴衰起落。流感病毒和冠状病毒虽存在差异,但在阅读本书时,笔者不断想起那句名言: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从西班牙流感到新冠肺炎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西班牙流感和新冠肺炎引发的事件虽非如出一辙,但也似一体同胞。本书不仅能让读者体会个中深味,更会带领读者感受一个“全景照片”里的世界:历史的、科学的,经历的、反思的,甚或无名小卒的故事。在流感大流行期间,流动的参战军人既是易感者也是传染源。被流感占领的船舶几乎毁灭了整座城市,还带走了尚未脱口而出的爱情。

  一百多年来,从“西班牙流感”的污名化到“2019冠状病毒病”的客观命名,这种差异或许得益于社会的进步和人类对于公正的向往。而作者劳拉·斯宾尼女士对于病毒微观知识的精准把握同样令人惊喜。

  伴随着历史回顾与事件分析,书中含有众多流感期间发生的故事,作者没有孤立道来,而是在叙述、分析、反思的过程中辅以叙事。斯宾尼借助诸多事例,反思了人和动物在流感产生与传播过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进而阐述了科学家在追溯病毒起源过程中的一系列推测和发现:人在驯化野生动物的过程中将病毒引入日常生活——猪是病毒人际传播的中间宿主而非源头。“指责别的物种的权利显然已摇摇欲坠”,这在提示我们,人类才应承担流感大流行暴发的主要责任。

  书中的多个章节均提到优生学。19世纪末,优生学“为世界各地的公共卫生政策提供依据”“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被强制节育”。1918年,其成为主流,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西班牙流感的应对措施”,并将底层民众在流感期间遭受的不公归咎于他们的出身。

  优生学家还大肆传播自己的理论,即“劣等种族”堕入贫穷与卑贱是因为他们天赋中本就缺乏内驱力和自律意识。这种无知与傲慢给不幸的族群和阶层带来了深深的伤害,也使人类在发展医疗卫生和走向文明的过程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当1946年《世界卫生组织宪章》宣告“享受最高而能获致之健康标准,为人人基本权利之一,不因种族、宗教、政治信仰、经济或社会状况情境各异而分轩轾”时,优生学终于被平等对待健康的方式取代。这种平等也在当今应对疫情的过程中得以实现:世界卫生组织致力于使所有国家和个人能平等地接种疫苗。

  流感的屡次大流行带走的生命远多于两次世界大战。死亡是西班牙流感逃不开的关键话题。西班牙流感和新冠肺炎大流行的(阶段性)死亡人数同样难以统计。因为,有些感染者在确诊之前已然病亡。得益于诊断技术的发展,新冠肺炎的死亡人数统计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后现已步入正轨,这种进步使人略感安慰。

  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减少死亡人数?西班牙流感的死亡率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如人口密度、行政机构采取的类似禁止人群聚集和戴口罩的防疫措施,以及某地民众既往感染流感的经历等。

  书中第12章“统计死亡人数”的末尾写道:“另一场流感的全球大流行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它会杀死1000万还是1亿人,则取决于它将出现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这不仅启示着现在,也启示着将来:如何使传染病发生的过程尽量温和,进而减少生命的逝去。

  作者在全局之外也关注了特例。第六部分“科学的救赎”的尾声提及巴黎的流感死亡率峰值出现在最富裕的区域。通常情况下,这类地区的感染率和死亡率会低于平均水平。这是怎么回事呢?

  斯宾尼对这些看似矛盾的现象作了解释:这些区域底层女佣的死亡占比非常高。而这又体现着本书女性写作的一个特色,即所关注的对象,不论是底层民众,还是少数族裔,均浸染着作者的悲悯之心,这给冰冷的数字和不幸的悲剧平添了几许温情。

被屡次提及的“中国故事”

  书中还屡次提及“中国故事”。第11章“追踪零号病人”将视角从美国堪萨斯州的芬斯顿兵营转向中国的山西和法国的埃塔普勒——三种起源假说是本章的重点。

  该章节还详细描述了几位历史名人的事迹。

  其一是阎锡山。他为山西的流行病防控和应对流感疫情作出的努力颇多。阎氏早年曾在日本见识过西方先进的科学理念,在疫情暴发期间,其在受封建思想禁锢的民众的重重阻力下,仍然努力坚持尝试检疫隔离等疫情防控措施,最终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其二是伍连德。在毁尸是重罪且民众抵制尸检的年代,伍氏对通过尸检确诊疾病的坚持虽使其经历曲折,却对传染病防控意义重大。而在追述清末东北肺鼠疫暴发的经过,以及有关中世纪的黑死病和古希腊的“体液学说”时,这本涉及预防医学的译著也凸显着某些科普特色。

  其三是来自美国的传教士医生万德生和作家海明威的叔叔韩明卫,他们二人也为山西民众提供过不被理解却无私的帮助。由此可见,国与国之间恶意的指责只会给应对疫情带来负面影响,世界先进的防控技术与理念的交流才是最终控制疫情的良药。

  第七部分“流感之后的世界”对种种社会现象,诸如无法计算的大量流感孤儿动荡生活的描绘,看似疏离,实则无处不见作者隐晦而深沉的哀伤。这些段落往往引人沉浸,难以自拔。与此同时,疫情又是把双刃剑,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祖母和父亲作为移民,拿着其祖父因感染西班牙流感病故所获得的保险赔偿进军房地产业而逐步发展壮大。

  这种历史叙事反映了疫情的两面性,一面毁灭,一面成就,实属点睛之笔。书中后来又分析了西班牙流感对全球多国确立医保制度和发展公共卫生系统作出的巨大贡献,给我们辩证呈现了一幅有关现代医学、公共卫生政策和预防医学发展的全景画卷。

  在西班牙流感流行的年代,科学家们习惯冒着生命危险在自己身上进行相关试验。第13章“谜一样的流感”将很多轶事娓娓道来。曾在巴斯德研究所工作的年轻科学家杜贾里克将流感患者的痰液涂抹在自己的喉咙里,以便给自己测试注射流感病人血液后的免疫力,他也因此提出了流感可能由病毒引起的理论。此后,德国科学家塞尔特也在身上进行了相似的试验并得出了近似的结论。

  但书中也暗示,整个世界当时正处于大战的环境中,人们习以为常用自己的生命冒险。而在之后的科学界,当科学家在和平年代里用自己的身体进行科学试验,进而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时,则更显可贵,屠呦呦便是宝贵的一例。在研发抗疟疾药物的过程中,在没有关于药物安全性和临床效果评估程序的情况下,屠呦呦曾屡次亲自服药试验以致肝中毒。新冠肺炎疫情过后,相信科学界类似的奉献与牺牲事迹将逐渐为世人所知,这种精神必将在下一次全球大流行和应对其他疾病的过程中在科学家身上复现。

回望西班牙流感的意义所在

  第八部分“罗斯科的遗赠”从太平洋温度周期轮转的角度将海洋和大气环流与流感大流行进行关联。据笔者所知,目前尚未有确切的原理从这个视角对西班牙流感的传播进行阐释,这也许只是本书作者的个人推断,却可以帮助我们从更多、更宽、更广的角度思考疫情是怎么变成全球大流行病的。

  使疾病发生、发展的未知和不可控因素众多,本书开阔的思路也许将成为人们未来借助自然和社会的各种因素更加准确地预测流感大流行,并对其作出及时预防和应对的星星之火。

  “不同世代的人类心灵难以相互理解。”回顾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尤其是与新冠肺炎疫情有如此多共同点的西班牙流感,其意义不仅止于选择更好的预防和应对措施。对普罗大众而言,更重要的是,加深对病毒及其引发的种种事件的理解,以及减少自我的受害者心理,明白人类的渺小和生命的可贵。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牵涉了众多历史人物,有的蜚声全球,有的默默无闻。这些复杂的外国人名一开始或许会令人头痛,但其实不需要强记任何一个人名,因为没有一个陌生者会无故贯彻始终。

  此外,书中的很多内容看起来很沉重,但作者的理性反思却将其淡化,既不刻意,也不煽情。读到卡夫卡“开始发烧时还是一个哈布斯堡皇朝的臣民,康复后就变成了一个捷克民主政府的公民”时,或许读者还能迎来久违的会心一笑。

  “流感大流行再度暴发实属必然,问题只在于何时发生、规模有多大,以及我们能作何准备。”将来必会有科学家和作家对新冠肺炎大流行进行回顾与反思,并对本次疫情期间的经历和事件进行总结,从而对下一次的大流行暴发作出启示。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何时,《苍白的骑士》都具有独特的价值。

  (作者系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性病艾滋病预防控制中心副研究员、中国疾控中心流行病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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