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法院开张第一单
(2019-08-15) 新闻来源:法治周末 
发刊日期:2019脛锚08脭脗15脠脮> > 总第13期 > 07 > 新闻内容

  万事开头难,对国际法院来说也不例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深刻反思催生了一个旨在维护世界和平的普遍性国际组织——联合国,其宗旨之一是促进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具体承担这一使命的是联合国的司法机关国际法院。1946年4月18日,国际法院成立仪式在其驻地荷兰海牙的和平宫隆重举行。在首批15名法官中,我国著名的国际法学家徐谟先生位列其中。

  “开张”一年多,国际法院于1947年5月22日迎来首张大单,为了抓住这单生意,国际法院下了一番功夫。

  此案缘起于英国和阿尔巴尼亚之间的纠纷。1946年5月15日,英国派出的两艘军舰通过位于阿尔巴尼亚大陆与科孚岛北部之间的科孚海峡时遭到阿尔巴尼亚海岸炮台轰击,但军舰未被击毁。在互换照会中,英国政府认为,它享有通过这个国际海峡而不作任何通知或者等候许可的权利。而阿尔巴尼亚政府却明确表示,外国船舶通过其领海,必须事先通知并请求阿尔巴尼亚许可。

  1946年10月22日,英国为试探阿尔巴尼亚的态度,派出由两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组成的舰队再次通过上述海峡,其中两艘驱逐舰触雷,造成死40人、伤42人的巨大损失。事发后不久,英国海军未经阿尔巴尼亚同意,强行到海峡扫雷,发现22颗水雷。

  英国海军的行动遭到阿尔巴尼亚的强烈抗议,但英国认为它找到了前次死伤事件的证据。紧接着,英国政府将这一事件提交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控告阿尔巴尼亚在盟国海军已于“二战”结束前在该水域进行过扫雷工作之后,又敷设水雷或允许第三国敷设水雷,最终引发英国海军的死伤事件。

  1947年4月9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一项决议,建议有关国家应立即根据《国际法院规约》将争端提交国际法院解决。当年5月22日,英国单方面向国际法院提起诉讼,促成了国际法院的首笔开庭。法院于1948年到1949年对该案进行过三次判决,总体上支持了英国的诉求。

  在该案中,国际法院进行了深入的法律论证,澄清了用于航行的国际海峡的概念及其法律地位,阐述了“不损害他国权利”的习惯国际法规则,推动了国际法的发展。

  然而,国际法院是否有权审理此案却是存在疑问的,换句话说,法院对此案的管辖权值得商榷。

  在国内社会,打官司是不需要征得被告同意的,一纸诉状就可以将被告告上法庭,只要符合有关级别管辖和地域管辖的规则即可。然而,国际社会并没有世界政府,主权国家之上并没有更高的主权。联合国也不过是主权国家之间授权成立的国际组织,它并不具备中央权威。基于主权平等和独立原则,国际法院对某个案件的管辖权以争端各方同意国际法院管辖为前提。

  国家表达对国际法院管辖权的同意不外乎通过以下三种方式:第一,具体纠纷发生后,争端各国达成特别协议,提交国际法院解决此事;第二,国家间在缔结某个条约时,规定因履行本条约而产生的纠纷应当提交国际法院解决;第三,国家接受国际法院的任择性强制管辖,概括地接受国际法院的管辖。

  在本案中,并不存在后两种情形。阿尔巴尼亚在当时既不是《国际法院规约》的缔约国,也不是联合国会员国。当然,国际法院并非只管辖成员国之间的争端,只要争端各方同意,国际法院也可以管辖涉及非缔约国的案件。因此,在英阿争端中,关键问题是英国和阿尔巴尼亚是否达成了同意国际法院裁判争端的协议。

  1947年5月,国际法院在收到英国的单方面起诉后,立即将诉状转发给阿尔巴尼亚。阿尔巴尼亚对国际法院作出了如下回复:

  阿尔巴尼亚首先对英国的单方起诉提出强烈抗议,指责英国的行为违背了安理会的建议,因后者要求应根据法院规约将争端提交法院;而根据法院规约,只有在争端双方都接受了法院的强制管辖权时,一国才能单方面向法院起诉;由于不存在对阿尔巴尼亚有拘束力的条约要求将争端提交法院,因而,只有双方的特别协议才能建立法院的管辖权。

  然而,在对国际法院回函的结尾,阿尔巴尼亚表示,尽管英国的起诉方式不正当,阿尔巴尼亚政府还是接受法院的管辖权,准备出庭应诉;同时,它强调,它在本案中接受法院管辖权绝不构成未来的先例。国际法院抓住回函结尾的语句,认为阿尔巴尼亚同意了国际法院的管辖,启动了对此案实体问题的审理。

  但是国际法院的上述做法不无瑕疵。《国际法院规约》第36条第1款规定了基于当事国在纠纷发生后的特别协议和某个条约事前规定的提交国际法院解决纠纷的条款而确立的法院管辖权的情形。第36条第2款规定了一国接受不须另订特别协定而可由对方当事国单方起诉的任择性强制管辖权的情形。而第40条规定,向法院提出诉讼案件,应按其情形将所订特别协定通告书记官长或以请求书送达书记官长。可见,严格来说,英国理应先与阿尔巴尼亚达成提交国际法院的特别协定,然后才能请求国际法院审理案件。国际法院在收到英国提交的缺乏特别协定的请求书时,完全可以,甚至应当拒绝受理案件。

  然而,国际法院不愿失去这笔大单,于是默认了英国“先上车,后补票”甚至是“先开车,后考驾照”的做法。不过,国际法院也确有苦衷,它的出发点也是尽可能促成国际争端的和平解决。事实上,在首个案件以来的半个多世纪当中,国际法院产出了一系列经典判例,它尽心尽力地维护国际法治,不断推动国际正义的实现。

     (于亮  天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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