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文化”的冲突与融合
(2019-08-08) 新闻来源:法治周末 
发刊日期:2019脛锚08脭脗08脠脮> > 总第12期 > 15 > 新闻内容

       蒋海松

  今夏最火爆的国产电影,无疑是《哪吒之魔童降世》,这部电影成为近30年评分最高、票房最高的国产动画电影。在本专栏所讨论的《西游记》中,哪吒也是一位重要神将,其形象是从佛教西来到中国定型的重要环节,是中外文化冲突与交融的典型个案,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

  哪吒并非中土神祇,最早其实是古印度婆罗门教中的神话人物,梵文全名是Nalakuvara或Nalakubala,佛教经典中各种音译都很拗口难记。汉译简化为那叱、哪吒,反倒流传开来。哪吒本是四大天王中的北方毗沙门天王(多闻天王)之子。佛灭后,原始佛教与婆罗门教的信仰争夺中,大乘佛教颇具改革精神,把婆罗门教中众多神祇纳入佛门以扩大影响,哪吒遂成了大乘佛教的护法神。后来,大乘佛教传入中国,哪吒也步入了顺应中国文化的改造过程。

  唐代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时候,就发现于阗等西域地区毗沙门信仰兴盛。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有毗沙门天王带着金甲神兵帮助唐军大败蕃军的传说。玄宗大悦,故特令供奉。莫高窟第154窟便有中唐时期的毗沙门天王像。

  也在唐代,人们将毗沙门天王附会成唐代的开国大将李靖,于是哪吒也有了汉姓,成了李哪吒。毗沙门本是四大天王之一的多闻天王,后来一分为二,一是被提升为高居四大天王之上的托塔天王,而原来的多闻天王也还在。在《西游记》中,正是李天王率领四大天王围剿孙悟空。

  许多佛教神祇传入中国后,被来了一番中国化改造,如《封神演义》将观音菩萨变成了道教的慈航真人。于是哪吒也成了道教的护法神,册封了中坛元帅、通天太师、三坛海会大神等道教化的神号。在元蒙时期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哪吒的身世具有了中西合璧的色彩。身份成了“本是玉皇驾下大罗仙”。“足踏盘石,手持法律”,这个“法律”不是今意,当指道教法器。后来,《西游记》和《封神演义》中的哪吒形象最终在中国民众心中定型。

  从身份上,《西游记》中的哪吒从佛教神将变为玉帝帐前的先锋官。玉帝既有道教行政领袖的色彩,更多是王权至上的折射。三教合一,玉帝成为诸天之主。任你是哪路外来神,最后都成了王权的螺丝钉。哪吒也不例外。哪吒去围剿悟空,劈头就喝道:“今奉玉帝钦差,至此捉你。”《西游记》将其名字由来解释为:“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彻底将其梵文名称定为出生就有的中国姓名,强化其本土色彩。形象不再是印度之前凶神恶煞的恐怖夜叉,而是一位吉祥的道家童子。后来《封神演义》更直接把《西游记》红孩儿与哪咤合二为一,创造了最经典的莲花童子形象,成为中国孩童最喜欢的少年英雄。

  《西游记》保留了父子相抗的情节。书中说哪吒闹海后,“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描述虽短,但蕴含诸多重要的文化信息。

  一则,这体现了中外文化剧烈的冲突。哪吒敢于杀父,这对传统中国盛行的三纲五常是极大冲击,甚至骇人听闻。如同《封神演义》中木吒训斥哪吒,“胡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中国文化主张“夫孝,德之本也”,甚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损”,所以哪吒哪怕没有找李靖寻仇,哪怕其自杀本身是为了不连累父母,但仍然被定位于不孝。

  这杀父的故事之所以出现,明显是受到了佛教出家的影响。在佛教文化中,父母只是一世宿缘而已。佛教刚传入中土,最容易被攻击的就是其主张出家、不结婚生子,这是典型的不孝。这种文化冲突的一个进步之处倒在于,在父权制在中国强大得成为桎梏的当时,佛教传入倒恰好提供了一种反抗礼法的思想资源。历史学家陈寅恪还曾考证过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出自佛教顶生王与帝释天的斗争,不可能来自中国本土,因为中国礼法断然不容。

  二则,这种文化冲突需要和解。在《西游记》中,哪吒自杀后“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由如来佛让哪吒莲花化身,哪吒找李靖寻仇,“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佛教带来的文化冲突最后由其自己和解。在《封神演义》中,则是父子和解在兴周伐纣的政治使命和所谓天命之中。中土和佛教都需要这种和解。

  对中国文化来说,如此杀君杀父的哪吒,如果不改造为辅助新的明君武王的天命执行者和父子和解的孝子,几乎会带来三纲五常的颠覆。对佛教来说,如果不完成这种和解、放任这种文化冲突,是将自己打入另册,在中国是难以立足。佛教在中土便也流行《西游记》中“盂兰盆法会”这类孝敬父母的节日。宋代苏辙曾做过一首诗《那吒》:“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佛知其愚难教语,宝塔令父左手举。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经过这种改造,想达到的就是拜佛与拜父统一的效果。

  《哪吒之魔童降世》在当下能成为爆款,恰好也在于切中了其既有叛逆又有和解。如果没有哪吒那种“我命在我不在天”的自主意识、那种“我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的天生邪性,今天的小年轻没有兴趣。但如果没有父子和解、大爱的李靖形象,今天的父母也会觉得导向不对。于是,《哪吒之魔童降世》最终成了各方都皆大欢喜的多重爆款。这一成功不是巧合,也是基于历史文化大背景的准确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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