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景迁:怎样建构“中国”的形象
(2019-08-08) 新闻来源:法治周末 
发刊日期:2019脛锚08脭脗08脠脮> > 总第12期 > 14 > 新闻内容


《史景迁作品全集》

作者:(美)史景迁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对于具体可感历史人物的关注让史景迁投射了他的想象,但他从未丢弃对事实材料的解剖与对真实境况的尊重

  林颐

  纪录片《纽带:东学西鉴四百年》有这样一幕场景:在耶鲁大学的校园里,学生拦住路过的史景迁,请求签名合影。

  史景迁仿佛一位明星。他与孔飞力、魏斐德一起被称为“汉学三杰”,而且他的“粉丝团”人数最广泛,一是因为他的作品数量多,更主要的是因为他的作品通俗,很有吸引力,拥有很多读者。

  史景迁大半生投身中国近现代史研究,著作等身,长期担任《纽约时报》《纽约书评》等媒体的特约撰稿人。2004年,史景迁当选为美国史学界权威组织美国历史协会主席。2010年,美国联邦政府授予他美国人文学界最高荣誉“杰斐逊讲席”,评论说,他的大量书籍和文章“提升了西方对于中国历史与文化的理解”。
 

还原历史
 

  史景迁1936年出生于英国伦敦,13岁时就读温彻斯特学院,后进入剑桥大学克莱尔学院,大学毕业旋赴耶鲁深造,师从芮玛丽教授攻读中国近现代史。1965年,史景迁以博士毕业论文《曹寅与康熙》获波特论文奖并破格留校任教。这部作品讲述了曹雪芹祖父曹寅的官宦生活,重点放在曹寅作为包衣奴才与康熙的君臣关系以及曹寅如何履职的过程。这就是史景迁治学生涯的开始,也奠定了他毕生治史的史料学和方法论基础。

  史景迁致力于明清断代史研究,但并非只聚焦于政治领域的上层斗争,他的作品描绘的是一个全景式的社会图像,上至帝王将相、官员文人,下至贩夫走卒、无名百姓。史景迁擅长淘洗“废料”,然后“精加工”,让蒙尘的往昔重新焕发光彩。所有的个体生命都被他放回到时代的大背景里,丰富史料与生动叙事相结合,再现鲜活灵动的历史现场。

  以“描绘”来形容历史学家的阐释,一般来说是不妥当的,但对于史景迁却很恰当。

  《康熙》在1974年出版时,引起了轰动效应。该书副标题叫“重构一位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以第一人称的独白方式,透过康熙之口,用“游”来概括少时行猎老年御驾亲征的经历,用“治”来总结政治策略和政治事件,用“思”来反映学问追求和现实看法,用“寿”来表达他对生老病死的人生哲思,用“阿哥”“谕”来讲述家事纠纷与未竟的帝王心思,六部分环环相扣,旨在文治武功之外,更贴近这位帝王的内心。

  随后,1978年的《王氏之死》,继续极致地发挥。如果说《康熙》的史料不算新鲜,只是写法比较特殊,那么,《王氏之死》将笔锋对准清初山东剡城、淄川农村人民的贫苦生活,尤其是一个妇人不堪重负、与人私奔,最后惨死在丈夫手下的经历,所用的材料来自山东剡城的地方志、地方官吏黄六鸿的《福惠全书》,并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相互鉴见,那就是写常人所不写,思常人所不思,具备识见和思维拓展的突破意义的作品。

  史景迁作品的文学特色也得到了充分展示。书中写道:“王氏的尸体整夜都躺在雪堆里,当她被人发现时,看起来就像活人一样;因为酷寒,在她死去的脸颊上保留着一份鲜活的颜色。”只要我们稍加留意,史景迁每部作品的结尾,几乎都有类似的笔调。《胡若望的疑问》:“胡若望坐在夕阳下,望着枝叶低垂的榕树。稻田已采收完毕,熟悉的溪流缓缓流动,远方隐隐可见山丘的轮廓线。”《太平天国》:“他们在此手端着冰凉的酒杯,凝望天兵营寨闪烁的篝火,耳边不时传来锣鼓号角声,逐渐沉醉于遗忘之中。”

  难怪质疑史景迁的人会批评他写的是小说而非历史研究。对于主流学院派所重视的理论分析来说,这种写法是违背传统,难以容忍的。不过,从总体来看,对于具体可感历史人物的关注让史景迁投射了他的想象,但他从未丢弃对事实材料的解剖与对真实境况的尊重。后现代史学家海登·怀特有言,历史书写具有多种可能性,应当容许“叙事的虚构性”,主张“自我再生”。大致而言,史景迁也可归入这个行列,尽管他本人拒绝“后现代”的标签。近似小说情节的细致还原与散文叙事的情感色彩,让史景迁的历史研究走进了大众的视野,另一方面,这种写法确实也有弊病,有些复杂的历史事件处理简单,表层化、碎片化,无法展开深入的讨论,读者得到的是“印象”,而且是加了作者“想象”的“印象”。
 

追寻现代
 

  1989年,史景迁应北京大学之邀,作了题为《文化类同与文化利用——世界文化总体中的中国形象》的演讲。他认为,西方对中国的研究主要不是关注中国现实的问题而是西方自身的需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一直是作为一个‘他者’出现的,而他的有用之处或许也正在于此,对富于创见的作家和思想家来说,更是这样”。

  为了论述这一问题,史景迁提及利玛窦的情况。也就是他所写的《利玛窦的记忆宫殿》的主要人物。这位在晚明时期来到中国的意大利传教士,极力设法将欧洲古典的记忆技法介绍给明朝的官僚家庭,但是显然西洋记忆术很难和中国的实际融合,更何况,在利玛窦搭船远赴东方之前,这套体系在欧洲已经遭到质疑,随着印刷术的普及,古老的记忆训练术还有用吗?这个问题,就是源于传统与现代的矛盾,同时穿插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史景迁的北大演讲强调了研究“世界文化总体中的中国形象”的意义,“不仅对中国文化的重构”,“而且对世界文化的发展”都很重要。史景迁的很多作品就是属于中西交流、文化冲撞的研究。比如,《胡若望的疑问》写一个出身寒微、粗浅文墨的汉人前往大洋彼岸担任传教士助手工作的经历。“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开始提出的疑问到最后都没有得到解答,但在读者心中激发的涟漪,可能就是去设想一个离乡漂泊、举目无亲,而且有点精神疾病的人,面对陌异的世界、喧杂的晦涩信息,他的头脑和心灵会产生怎样的风暴?

  无论西行,还是东游,近世四百年就是这样一个席卷而来,全世界措手不及的历史时段。古老封闭的中国尤其茫然失着,四顾求索。于是,《改变中国》写了1620年代到1950年代在中国的16位洋顾问;《太平天国》写西方宗教落足中国本土所形成的匪夷结果;《大汗之国》写了从马可波罗时代到20世纪“西方眼中的中国”的形象变化;作为美国大学中国历史标准教科书的《追寻现代中国》梳理了几个世纪以来中国的动荡与悲剧,史景迁说:“我希望,将对现代中国的‘追寻’作为一以贯之的着眼点,可以揭示中国历史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我们洞悉当前的状况。”

  在《追寻现代中国》第一版序里,史景迁说,倘若我们能以开放的胸襟来使用“现代”这个概念,就不难察觉这个概念的含义是随着人类生活的开展而时刻处在嬗变之中的。史景迁的初期作品对于中西文化的相遇表现得比较悲观,但晚期的《大汗之国》《追寻现代中国》等著作逐渐显示谨慎的乐观。在2010年获得“杰斐逊讲席”时,他作了《思想交汇:17世纪的中国与西方》的演讲,讲述中国天主教徒沈宗福和英国学者海德、波义耳的交往,认为这种接触在当代也是可推崇的,西方与中国应当加深交流。可见,历史学家对于现代中国,对于历史研究的认识,也是发展变化的追寻过程。
 

发现中国
 

  西方在近世走向了现代,然而中国为何落后于现代呢?

  在追寻近世四百年中国历史之时,史景迁不断表现出一种从“过去”追寻“现在”的努力。通过史景迁的持久观察,我们可以找到秩序崩溃与重构交互进行,长久的停滞被缓慢的演变逐渐取代,传统的文化因子与新潮的外部思想沉浮起伏的许多线索。

  费正清曾经点明,在史景迁的作品里,“明朝1644年的灭亡在1911年的清朝覆亡中找到了某种呼应,甚至在20世纪40年代蒋介石和国民党的失败中也是如此。类似地,满人在1644年后对中国的征服也可以和1931-1945年间日本的征服企图找到相同的路线”。也就是说,中国历史似乎在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它自己,因此在保守内向和开放对外之间徘徊难行。

  中国要破解这个谜局,才能走向现代。这个谜局的难以破解,也正是中国百姓受苦的根源。在《王氏之死》前言里,史景迁把王氏比作一块大海退潮时的石头,随着石头在太阳下晒干,遍布在其上的色彩会消逝,但当它躺在他的手心时,他知道是石头本身在传热给握持它的血肉之躯。史景迁历史研究非常宝贵的一点,就在于这种历史的温度,不管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还是普通的甚至最底层的贫苦百姓,他都把他们视作值得凝视的生命。

  《雍正王朝之大义觉迷》主要写帝王谋略,但很多时候仍然是把目光投向市井。在这个奇特的案件里,书籍的传播、街巷的流言、人员的牵连、案件的审理,乃至雍正采取的道德聆训的手段,都显示了中国独特的社会氛围。雍正试图以儒家的“文化建构论”破除曾静的“华夷之防”,并以德配“天命”说阐述满清统治中原的正当性,反而证明了历来外族统治者被融合的中国历史定律。正如费孝通的社会学分析,中国传统社会的本质是乡土的,它的基层结构与体系非常牢固,是伦理、法律、统治的基石,那么,透过史景迁的底层意识书写,被凸显与被遮蔽的纠葛所包含的逻辑联系得到了呈现。

  中国,这个复杂共同体的建构,它的历史惯性哪些值得保留,哪些必须抛弃,哪些需要革新?透过史景迁不那么“历史”的修辞学,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批判的历史与历史的批判。

上一篇 下一篇

联系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杂志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